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准噶尔盆地南部，有一条河孕育着丰饶的天山北坡，她的名字在蒙古语中意思是“巡逻者”——玛纳斯。
玛纳斯河流域的主要径流水源为高山区的冰雪融水与上游的降水，最大支流为清水河。而玛纳斯河流经的玛纳斯国家湿地公园，地处天山北坡经济带中部、准格尔盆地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南缘、乌昌1小时经济圈。
中央第五生态环境督察组进驻新疆的第四天，督察人员为何匆忙赶赴这座湿地公园？记者跟随督察组成员，一早便踏上了这趟“揭秘”之旅。
湿地公园竟“水”迹罕见，主河道几乎干涸
下了高速后，几经蜿蜒，督察组一行人来到玛纳斯国家湿地公园。虽然阳光明媚，公园内有了一丝春意，但记者没有看见游客的影迹。
来到督察组成员在卫星影像图片中标记的点位，一位督察人员指着眼前的河道问道：“玛纳斯河在湿地公园的河道为何没有水？湿地公园怎么能放任河道干涸成这样？”
记者在现场看到的景象很难与“湿地”画等号：随处可见的碎石，干涸的沟渠与岸堤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经督察人员解释，难以分辨哪里应是玛纳斯河道本来的区域，河道周边更是没看到任何水生植物。
“这条河道如果一直这样干涸，就等于失去了输水功能。”督察人员看着现场说。
“现在是冬季，到了春夏，天山融水这种情况就没有了，就有水了。”湿地的管理人员解释说。
但督察组通过调阅的2018年—2021年连续四年的5月16日在同一点位的卫星影像图片发现，四年来，流经玛纳斯国家湿地公园的玛河河水逐渐从充沛（深色）变为干涸（浅白色）。
图为2018年—2021年5月16日卫星影像图片中，同一河段河流水量变化。 制图：张倩
“这里的玛玉曾经很有名，以前很多人来淘。”园内工作人员这样告诉记者，手指着层层叠起的石头。
曾经的玛纳斯河部分河段蕴藏碧玉，“玉色黝碧，有文采，璞大者重十余斤”，所以古时也曾称其为碧玉河。清代乾隆年间曾在此设玉厂，称为玛纳斯玉（简称“玛玉”），与和田羊脂玉齐名，为贡品。
如今的湿地公园还能否寻得“玛玉”，记者并不清楚，但望着河道及两岸，哪里还有“碧玉河”的踪影？
玛纳斯国家湿地公园内景象。 拍摄：张倩
为何下游河道没了水？上游多处水库有“玄机”
督察人员告诉记者，玛纳斯河部分河道失去基本输水功能，说明了枯水期的“生态基流”没有得到保障。
那么，什么是生态基流？据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生态基流是指河流中维持其正常生态功能所需的水量，也是维持河流生态系统物种多样性和生态系统功能恢复的重要径流，亦有“最小河流需水量”之称。
在看完下游湿地公园部分河道几乎没有生态基流的情况后，督察组将目光锁定位于公园上游的几处点位——肯斯瓦特水利枢纽、红山嘴水利枢纽。
通过现场勘查和问询后，督察人员发现了下游生态基流消失的根本原因：玛纳斯河流域管理局将红山嘴断面的4.17立方米/秒最小生态基流流量曲解为1.3亿立方米/年总水量，将以“秒”为单位的生态基流，换算成以“年”为单位的总水量，做了道漂亮的数学“单位换算”题。仅仅在洪水季一次性放足年总水量，就能实现以用泄洪水量“顶替”生态水量，达到“一石二鸟”的目的。同时，在非洪水季，就将河水全部引入东岸大渠。
不仅如此，督察人员随后在多处点位排查发现，石河子市水利工程管理服务中心还在玛纳斯河国家湿地公园内河道上修筑拦水坝，截断湿地水源。
经此层层盘剥，冰雪融水与上游的降水到了湿地公园里还能剩些什么？ 自然只有督察人员和记者在现场看到的荒芜干涸的河道。
非法取水为何“久拖不治”？层层截流如何破解？
当天，督察人员在多处点位用无人机进行排查，发现了多处取水口，并就取水许可情况进行了调查。
督察人员在现场用无人机观测相关点位。 张倩摄
督察发现，玛纳斯河流域54个地表水一级取水口中，22个未办理取水许可。此外，玛纳斯河河道外一公里范围内在用地下水机井633眼，按要求应由玛纳斯河流域管理局发放取水许可，但目前仍有573眼地下水机井未取得取水许可，据不完全统计2021年无证取水量高达3545万立方米。
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水法》和《取水许可和水资源费征收管理条例》要求，依法实行取水许可制度和有偿使用制度，禁止未经批准擅自取水。
当被督察人员问及为何至今仍有取水口未办理取水许可时，玛纳斯河流域管理局相关负责人给出的说法是：这归咎于历史遗留难题，相关工作推动起来比较难，但在今年能够完成。
一个个违法取水口为何“久拖不治”，要延至今年才能办理完取水许可？一处处水利枢纽层层截流引水究竟是东岸真缺水还是收取费用另谋他用？一条条原本可以畅通流淌的河流为何到了下游就“隐匿”了踪迹？这些都值得相关部门进一步追踪调查。
离开前，记者在与当地居民简单地交流了几句。
“我们不太知道这个湿地公园，可能这里的样子，也很少会有人来吧。”
“那玛纳斯河呢？您知道吗？”
“怎么会不知道，我们喝的是玛纳斯的水。”
玛纳斯河流域的问题作为中央生态环保督察在新疆的首个案例，敲响了警钟。在水资源问题相对复杂紧缺的新疆，如何做好节水、护水？又如何进一步科学合理地利用水资源，做好水文章？玛纳斯河故事的推动和展开都将对其提供新的启发。
我们期待着这条滋养着上百万人口的河流恢复生机，重现往日的流水潺潺。